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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在别处,便次次感受了回家的不同。从校门走向社会,尤其是当春节到来却回不了家的时候,我才知道,为什么异地谋生出门在外的人,会把要回的家称做"故乡",我也才明白,游子究竟意味着什么。
大学教古典文学的老先生曾对我们说,不同的人生阶段阅读同一首诗词会有不同的体验。那时我不太在意,自以为领会得差不多了。可是当我必须面对一个人的春节时,我的想象里已经不可救药地构筑了一幅茕茕孑立的情景,自己也因此莫名地感伤起来。十里长亭,古道西风,南浦唱一支骊歌,灞桥折一条杨柳,所有这些过去的阅读记忆被我的想象剪辑成一帧帧感动自己的画面。古人送别时的心境,别离故乡时的惆怅,竟穿过千年的岁月风尘,笼罩了我那个从门到窗只有七步的小屋。
送别是为了再见面。可是十七年前我却丝毫没有意识到这一点。那年我十岁,正上小学,是第一次离家过住校生的生活。母亲送我到门口的时候,饭甑炊熟的饭香混合在远山有节奏的伐木号子中一阵阵传来。我的心隐隐地被一种幸福感微微刺痛。母亲将满满一玻璃罐头炒黄豆塞进我那褪了色的军用挎包,说:"吃完了快回家拿。"---可是那些炒黄豆,我还没有吃完,母亲却永远地离开了我,长眠在故乡那片郁郁葱葱的杉木林之下。没有了母亲,回家就少了许多许多的东西。
初中时,一首叫做《故乡的云》的歌曲飘满了我的天空,那磁性而略显苍凉的嗓音把我的心扯到很远很远的一个叫做山坊的村落。大学时听刘震云的讲座,每当他说到"那是我们村里的事……"时,我的眼泪便顷刻间溢满了眼眶。我知道,小山村那青瓦木房的家已经深深融进了我的生命。
在此之后与父亲一起度过的十几个春节中,《故乡的云》伴我度过了多少个寂寥的静夜啊。那个曾经在田埂上行走的少年,如今已经长大,并且留在了一个远远超出那个村子人口不知多少倍的城市里工作,不再被田里突然飞起的鸟所惊吓。然而春节就此成为了一个问题,故乡辽远的鞭炮声也不再听得到了。
这使我想起不同的人回家的不同内容和形式。大风起兮云飞扬的时候,已经有猛士固守四方的汉高祖刘邦,一路唢呐,衣锦还乡。这样的一种"荣归故里"被一首《朝天子·咏喇叭》固定下来,成为此后许多中国人光宗耀祖的典型样式。
而另外有许多的人,包括我在内,在回家之时常常有的却是"近乡情更怯"。从第一次高考失利到大学毕业找工作,回家就像内心里爬着一些蚂蚁,不断骚动着,是一种永远难以名说的感觉。
然而我知道,回家的路,它是母亲穿过故乡曲折小径那弯弯曲曲的视线,是这个城市里那些能够穿越所有物质的旷远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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