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房子

    一唱三叹   

    孤独中的房子看来十分美   

    你仍然无法承受被离弃的空房子   

    张辛欣   

    我在新英格兰的树林中散步。这是一年里特别会觉得荒凉的时段。对秋天的颜色说来,太晚了,对白雪的降落,又过早。走在林子里,风带着寒彻,提醒着离海 不远。扭曲多节的树枝勾画偶然一见的远处,原野、湖泊、一片石板色的灰蓝天空。 几片褐色树叶依恋在树间,在强劲的风中颤抖,专注着小小悲绝。   

    走动着。期待在透彻的风中替换感知。你知道,我刚从中国回到美国。每一次从这边到那边,从那边到这边,都经历幻化。在那边,上次还活生生的街道、小店不见了,修起了楼群,楼群甚至也拆了,修起更大的楼群。密密麻麻的水泥建筑群,似乎标志着都市生命的唯一目的。拥挤中幽闭了寂寞,喧嚣里携带着孤独。即便看来人少的地方,你也深知并非如此,沿着长江三峡的绝壁漂流,数十里看不到灵魂的迹象,不过,每一方寸的山坡都是梯田,茂盛的白薯叶直爬到云端。而在这边,迎风的坡上,没有树林,没有人流,没有耕作,没有炊烟。在全然的荒凉和透彻的空荡中释然,直到我来到一栋房子前。   

    房子坐落在一小块土地的尖端,尖端伸入湖泊,湖泊已在林中见过。房子是新英格兰特有的木结构,一片片木瓦从墙基迭落到房顶,木瓦被咸海风舔成灰白。我听说过这房主,是一位住养老院的妇人,她没有家庭,住在波士顿城中公寓里的侄女,夏天的时候使用这里。以美国标准,这房子够老了,是20年代建的。很久无人住过了,房檐水槽里积满了树叶,环绕房子的石板被苔藓遮盖,我走上通向湖边的木码头,木头腐朽着侵入水中,回看屋顶,木瓦也掉下了一些,露着木梁。   

    孤独中的房子看来十分美。像一座昔日文明的小庙,唤起不再的华丽的暗示。 我绕到房子背面。原来这里更精彩,站在背面的大平台上,景观想不到的宽阔:脚边是湖水,树、天、海俯瞰无余。我趴在窗户上向里面张望,看到一个温暖的小窝, 是书籍勾出的起居室一角,有一个石头砌的壁炉。依窗回身,大杜鹃花灌木丛在后 院水边生长。这是无花的季节。不过,到了春天的时候,满树会怒放淡紫色、白色的大朵鲜花。一瞬间,我对着湖水出神,我看到那个坐在养老院轮椅里的老妇人的 身影,这位优雅的年轻妇人正在主持Party。我可以看见她。小个子,卷发,穿着丝绒晚礼服,房子的木瓦新鲜着木本色,女人站在后院茵茵绿草中间,被盛开的大杜 鹃花和风度翩翩的男士们环绕。月光反射在深色的湖面上,青蛙发着求偶的欢叫。 音乐从老式留声机上盘旋着,隐入空中。

    然后,我感受到风的寒凉。我从房子的背面绕回到正面。   

    仍然是空房子。空了很久。无论这个世界已经多么拥挤,然而,你仍然无法承受被离弃的空房子。在空房子前遥看爬到云端的白薯梯田,从这边变幻的景观,真切着那边的变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