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天涯的家具

    ■出国时海运箱派上用场   

    50年代中期,中国同世界上建立有外交关系、半外交关系的国家不过二十几个。 当我告诉朋友,我将到荷兰工作,人们误以为我将调往河南。可见当时大家对荷兰 何等陌生。   

    中国同荷兰是半建交,互派代办。中国驻荷兰首任代办是谢黎同志。

    50年代,荷兰已是个工农业发达的国家。荷兰的鹿特丹港在二次世界大战后经 过四年重建,成为世界上第一大港,世界上第一条橡胶公路建于荷兰,从阿姆斯特 丹机场直达海牙,几十年来它仍完好无损……由于工作需要,60年代初我奉命回国。   

    从荷兰回国要乘飞机到东柏林,再转乘国际列车。飞机只允许随行托运二十公 斤行李一件,其它物品只好海运了。彼时尚无集装箱,我们四人不得不买“海运箱” 了!   

    海运箱有点古色古香的味道,长约一米,深六七十公分,木箱外包铁皮,铁皮 四周又钉牢两排横木,锁很别致,要左旋右扭才能打开箱盖。箱外涂着绿色或灰色 油漆,着实坚固。托运时,还要在箱子外面包上一层麻袋。我除随身携带的衣物外, 将其它物品一股脑儿丢进海运箱中,包括比利时特产羊绒毛毯,荷兰新产品,轻软 的尼龙毯子……这以后几十年来海运箱伴我在欧亚非各国辗转。   

    ■下放时海运箱当家具   

    “文化大革命”狂飚似地袭扰全国,1969年初我们下放到江西干校。现任驻联 合国代表王英凡是我们的副连长。“除背包外,我将一年四季必备的衣物塞进海运 箱中。这次,无需用麻袋包裹,只在箱子外壳上贴了张字条。   

    1970年10月,毛主席在天安门城楼上接见了五十几位驻华使节后,外交局面大 有好转。我们被从干校抽调回京,海运箱也随之返回。那时,它尚完好无损。八十 年代中期,取消凭票证购买家具后,大衣柜、书柜、轻便沙发进入寻常百姓家。我 住在一楼,海运箱中的衣物逐渐被掏空,它在壁橱里,一躺就是近二十年。   

    随着住房政策的逐步落实,好运的光环终于罩到我的头上。我从天棚、四壁的 墙皮片片飞舞的“寒窑”,迁居到新建的塔楼里。   

    ■分房后海运箱被丢弃   

    搬家时,锅碗瓢盆怎么办?儿子想起了海运箱。从壁橱里拉出来一看,靠墙的 那面铁皮已锈迹斑斑,残破不堪,好在里面的木板尚完好。我们把杂物塞在海运箱 中搬来新居。收购破烂的人说:“不要说这样的破箱子,现在连组合柜、大衣柜都 无人要了!”   

    从大西洋漂洋过海来到中国,又随我们流放到江西偏远的山坳里,它的锈迹、 残破,记述着我半生的酸甜苦辣。但新居无储藏室,无它立锥之地,眼见它被弃置 在走廊里,我有多少话想同它说,真个“心思不能言,肠中车轮转……”   

    孙子和收购破烂的两个人把海运箱拖进电梯里,丢在垃圾堆旁。孙子回来搓着 手说:“这个破箱子都锈坏了,可还那么沉……”   

    ■感觉自己是幸运的人   

    日前,老友来贺乔迁之喜,祝贺我这个古稀老人终于脱离了那潮湿的“寒窑”。   

    傍晚,儿媳的朋友来看新居,羡慕地说住在20层塔楼的第16层,居高临下,视 野更宽阔呀……   

    入夜,我拉开窗帘,伫立远视。六十年前我在京读书时,朝阳门外、建国门外 荒野一片。如今中央商务区(CBD)已初具规模,远处,无数座高楼拔地而起,它们 以不同的灯光造型显示各自特色……   

    我那已不知沦落何方的海运箱啊!请你在锈迹上再为我记上一笔:我是幸运的 老人。我是改革开放政策、落实房改政策的直接受益者。   

    作者小传:李樵,女,74岁,外交部离休干部,副司级参赞。中国作家协会会 员;外交部笔会成员。著有《中国历代外交家》、《徐以新传》两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