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山
 
 

常常在唐诗中与贺兰山邂逅,便对山有了遥遥的幻想,想起这山便听得到隐隐的厮杀声,幽幽的号角。

车在山中盘旋,一弯连着一弯,一脉接着一脉。慑于山的魅力,迷失在它的腹地。

广阔的天际飞过人字形的雁阵,雁过无痕。千百年中,在此地有过怎样的生死聚散,爱恨情仇,也已无迹可寻。人们都说只有山是亘古不变的。贺兰山变了吗? 古书上说贺兰山的得名是因为:山有树木青白,望之如驳马,北人呼驳为贺兰。想来昔日的贺兰山应该是郁郁森森,水草丰茂,万木常笼青嶂目。也曾有人夜宿山中,听山风拨动树木,犹如钱塘江怒潮澎湃。历经千百年的战乱,滥伐滥樵,今天的贺兰山碎石嶙峋,山势峥嵘。裸露的岩石上是水冲刷的印记,黄色的衰草在风中抖动。但这正暗合了我对边塞雄关的想象,苍凉而伟岸。

从山的阴面向上登去,山坡由缓而陡,渐渐吃力,时常有碎石因我们的攀爬而坠落,草丛中也偶有蚂蚱惊飞而起,扇着红色的翅膀象一架小飞机。渐近山顶,阳光从山那边投射过来,将站在关口的同伴凝成剪影。

翻过山,立在万丈光芒里。极目远眺,壮阔而辽远。群山退却,展现一片冲击扇平原。雨水、山洪从贺兰山上夹带的泥沙,干涸的河曾经从远方带来的黄土,裸呈在这里。每一道转折都诉说着无人知晓的故事。阳光下,长城从北面的高山上逶迤而来,黝黑的公路蜿蜒而去。

四面寂静,听得到山鹰拍翅。站在山顶,一切尽收眼底,豪气顿生。同伴大喊:“我——来——了!”群山回应:来——了,来——了……

自古就是边塞的宁夏拥有历朝历代的长城。虽都是黄土夯成,却经千年而不倒。长城随山势起伏,于致高点处是烽火台,曾经燃过狼烟的地方。风雨侵蚀下,烽火台已无往日棱角,千疮百孔,却仿佛更坚固了,与这山、与这平原化成一体,再也分不开。

明媚的光线中,浮云流转下的长城有着一种我自岿然不动的沉着与从容。

这里是一处神秘的所在。这里曾经辉煌无比,神圣无比,也曾经是仇恨发泄的对象。

有几千年的时间中人们将它忘了。只有传说包围着它,也只有孤独的牧羊人靠在残破的土台上吸烟,他的羊群从陵旁漫过。

这里便是创立西夏的李元昊以及此后8个帝王的陵墓。

每个陵园都十分巨大规整,俨然一座小城。城墙四面环绕,亭台翼角昂然。所有的建筑都披着绿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流光溢彩,仪态万方。那时贺兰山也是绿的,是水草丰美的。所有的一切都青葱旺盛,西夏国的基业也正在展开.

189年的时间中,西夏与宋、辽鼎足而立。这个游牧的民族安定了下来,有了国号,有了文字,有了天下第一的宝剑。宋朝的皇帝也佩带夏国剑,苏东坡赋诗称赞夏国剑:试人一缕立褫魂,戏客三招森动容。

西夏人气宇轩昂,剽悍骁勇。成吉思汗的铁蹄势如破竹,无人能挡。

这是一个极富戏剧性的故事:蒙古人严密封锁了大汗去世的消息,而西夏国守城的统帅却被恐惧压倒,在成吉思汗死后的一天,打开城门,献城投降。但苟且却未能偷生。

蒙古人把胸中的怒火倾倒下来,发泄在一切上,屠城、掘墓、焚书……西夏王陵在劫难逃。

所有的华丽都零落成泥,烧得毁的烧了,烧不毁的石碑都砸断、深埋。寓意避火的龙头鱼尾怪兽,曾经翘首屋檐上现在也在大火中断裂、坠地。

一夕之间,王陵成了废墟。“世更年远迹已陈,悲风空自吹黄尘”。一个强盛的国家就这样消失了。历史在这里断裂。元人托克托主修了《宋史》、《辽史》与《金史》,惟独没有为西夏编修专史。

西夏的魂灵还在这片土地上徘徊,它有话没说完,它在等,等一个人来发现它。

不幸的是等来的这个人却是俄国军官柯兹洛夫,他发现了黑水城遗址,并盗走了近万件文物;之后是英国人斯坦因……他们疯狂盗掘的结果是中国西夏的文物在13个国家的博物馆里展出。

带不走的是王陵的遗址。坍塌的土台,依然耸立贺兰山下,宛如卸了盛妆的妇人,素面朝天。当年是堂皇,是威严,是奢华;现今是风雨蚀过的黄土堆,是布满孔洞的断壁残垣。唯一不失的是帝王之相。

塔台前的墓坑已被蒙古兵深掘过,赫然的深坑中,茂盛地长着酸枣树,厚实油亮的叶子勃勃地伸展着。由于缺失记载,每座王陵的主人是谁,至今无法确定。但多数人认为,因为深受唐宋文化的影响,西夏王陵实行昭穆葬法。九座陵从南到北,以左昭右穆的方式排列。据比大体可确定每个陵的归属。

但没有人能解释为什么在墓园里建陵塔?为什么墓葬与陵塔不在中轴线上而是偏西北?为什么墓坑在塔前而不在塔下?

更没有人能解释为什么贺兰山山洪爆发不计其数,却从没有殃及山脚下的王陵?为什么大地昏暗,第一缕透过云层的阳光总是投在高大的陵台上?

西夏或许永远都有解不开的谜。

山是静默的,却并非无言。贺兰山的十二条山口里散落着数千幅岩画。沿着从深山里流淌出的山涧逆流上溯,满溪满谷都是石头。紫中嵌绿,绿中藏紫,有的夹杂白色纹理,妙趣天成。浸水后,细润亮泽。这就是著名的贺兰石。

有人惊呼,找到了岩画。不壮观,不神秘,只是朴拙得令人心动。用兽角、用石器、用粗糙的金属,或刻、或凿、或磨,数千年前的牧人将与自己朝夕相处的牛羊,将刚刚结束的一次狩猎,将与心爱女人最欢愉的时刻留在了石壁上。线条的描绘简单古朴,也粗犷奔放,就象那时牧羊人的生活。没有要流传千古的野心,没有任何的功利,只是一时的兴趣或是无比的虔诚。

从春秋战国到西夏、元、明,从匈奴、鲜卑、羌、柔然、突厥到党项、吐蕃和蒙古,2000年的光阴里,几乎所有曾在贺兰山里放牧、狩猎的民族都留下了岩画。牧人们相互阅读,自我欣赏,彼此激励,大山是他们直抒胸臆的留言板。如今,寥无人烟的深山里,谁又是知音?